祖父是鹽商,帶著爸爸和叔叔們一起賣鹽,全家住東臺。
我稱祖父為"底狄",音近弟弟。稱父親為大爺,媽媽為媽姨,叔叔為二爺,這些都是安徽家鄉話。
祖父幾乎天天打麻將。我記得每天都有人來找祖父說,「幫幫忙吧!今天到我家打麻將吧!」。這些都是當地的窮人,在家設麻將桌,靠抽頭養家糊口。
打完麻將後,就會叫一桌點心。這時祖父就會叫我的小名,「大泉仔,來吃東西了!」我一聽就趕快去。桌上除了各式點心外,還擺滿了一碟碟的嫩薑絲,是我最喜歡的。所以一直到如今,我都很喜歡吃。
六歲的時候,爸爸先帶著我和媽媽妹妹回安徽合肥東鄉六家畈西前份的老家。
過了不久,祖父結束了買賣鹽的生意,全家回到安徽。祖父回鄉後買了許多農地租給人耕種,交由媽媽打理。但是光靠收租無法維持全家開消。所以在姑父的引介下,爸爸就到南京高等法院當書記官了。
每逢夏天收穫季節要收租的時候,媽媽都會帶我一起去。媽媽非常能幹,她只要到田裡看一下,就知道今年收成如何。記得這些農民常常討價還價,希望少繳一點。媽媽也都隨意,所以他們非常感激母親。
我父親是長子,名叫愛禮。他底下有三個弟弟。小弟年齡和我相彷,很小就去世了。後來三叔得了肺結核,年紀輕輕就一病不起。還有一個妹妹,叫嫻禮,是我惟一的姑姑,她最疼我了。
我是長孫,叫泉智。大妹叫芬智,二妹叫芳智。小弟叫源智。我們每人差三歲,所以我和小弟差九歲。我和大妹是在江蘇生的,二妹小弟回到安徽後生的。四個人的名字合起來就是「泉源芬芳」,取得真好。
我因為是長孫,所以從小就最得寵。夏天的時候,祖父會買從廣東運來的甘蔗搾汁喝。家裡還有個搾汁機,上面有個小板凳。往上一坐,甘蔗汁就流出來了。甘蔗在我們那兒很貴,平常人吃不起的。我們家也只有祖父母可以吃。可是,只要甘蔗汁一搾好,我就嚷著要吃,祖母往往一杯才喝幾口,就都給我吃了。
安徽夏天晚上特別悶熱。大人們把床搬到外面去睡覺。大人睡外面一圈,裡面睡小孩,主要是防止附近山裡的狼來偷襲小孩。全家都睡竹床,只有我睡鐵床,這樣才能掛蚊帳。到了半夜,氣溫降低以後,才搬回屋裡睡。我也常吃西瓜解暑。西瓜一买就是堆了整个屋子,每天放几个到井里冰镇後才吃,特别清凉。
家裡住了一個表叔,負責幫全家人作皮鞋。祖父每年都會買整張牛皮回來給表叔作皮鞋。因為我是長孫,表叔往往利用給大人作鞋剩下的邊皮,給我作鞋,而且一作就是好幾雙。他這一番好意,卻害苦了我。因為小孩子的腳長的很快,一下子就不能穿了。媽媽捨不得這些新鞋子,硬把我的腳塞進鞋子裡,以至於後來腳像被裹小腳一樣,沾黏到一起,不良於行。一直到上中學,我才用刀子把腳底和腳趾硬撥開來,我的腳才開始正常發育。
另外還有兩個丫環,叫大玉小玉,從小因家境貧窮而被我們收養的。大玉和我年齡相彷,當時跟我們先搬回安徽。媽媽把她們當女兒看,長大後還把她們嫁了。她們還時常回來,就是回娘家。聽親戚說,大陸淪陷後,爸媽被鬥爭,關在倉庫裡不准吃飯。大玉冒著危險送飯,但是也沒法繼續送,最後都餓死了。
爸爸个性温和,从不与人争,唯一的嗜好就是看平剧。妈妈主持一个大家子,整天操劳,没有享过一天清福。他们都是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人,却遭遇到这样的对待,实在是令人伤心,唏嘘不已。